离春节还有一个月,家住梅州兴宁市罗岗镇的彭汇斌注意到,冷清了一段时间的家族群又热闹起来。他家去年生了孩子,按客家习俗,新年要“上灯”。彭汇斌早早便和其他族人一起筹钱订灯,忙归忙,心里却满是喜庆。 “灯”寓意“丁”,对兴宁客家人而言,正月上灯是家族每年的大事,也是不能断的传统。亲身经历一次完整的上灯仪式后,初为人父的彭汇斌渐渐明白了长辈们常说的“传承”与“情怀”。“上灯能把人召回来,家族兴旺、家国大义的寄托就在一次次团聚中潜移默化了。”
(升灯仪式。) 一盏花灯,祈愿家族昌盛 “平常大家各自忙活,不怎么联系,一到年前就疯狂地聊天。”彭汇斌打开手机的彭氏宗亲群聊,笑言。30岁的他在去年生了娃,按照习俗,新年要上灯。 在兴宁,上灯仪式通常为每年正月初七至正月二十二,以姓氏和祖屋为基本单元,不同族姓、祖屋依照祖传日期依次“上灯”。彭汇斌按惯例提前一个半月发动族人筹款项、订花灯,商议祭祖、布置烟花爆竹等事宜,响应热烈,“一说上灯大家都抢着捐钱。”
(兴宁花灯。) 对于这项“头等大事”,村中理事会更是早早张罗,今年添“灯”几许,都有哪家哪户,悉数登记在册。兴宁汤湖萧氏法胜公宗亲理事会会长萧伟光描述,上灯是每年村中最热闹,也是人最齐的时候。初八开始请花灯,通常整个村会请10-15个灯,正月十一各屋祭祖、升灯,把新生的孩子正式写进族谱,到了正月十八暖灯,全村人又回到祖屋,一起赏灯、喝酒、猜马、猜灯谜、看大戏,玩到晚上10点半集中放爆竹、烧烟火,过了12点还会抢花灯,比春节还喜庆喧闹。这个过程中,村里的小组长或长者会趁族人集中的机会,提出祖屋修缮,村道修建、鱼塘新一轮承包等一些公益事项来进行商议。
(兴宁汤湖萧氏胜公围航拍。) 有趣的是,期间族人聚会所用酒水,皆出自上灯的人家。谁家添丁了,不论男孩女孩,都会自发在祖屋供上一坛自酿的娘酒,在仪式后由大伙分享。大花灯最终也会被“哄抢”分之,灯上点缀的象征子嗣的白花更是备受青睐,大伙拿一点回家放到灶台,祈求来年风调雨顺,添丁添福。 “上灯,传承的是老规矩。”在萧伟光看来,上灯是家族的大事,寄托着人丁兴旺、家族昌盛的美好愿望,而祭祖、录谱、升灯等一系列环节,也让个体生命通过仪式融入家族谱系,世代传承,发扬光大。 一座围屋,延续家国情怀 尽管自记事起年年上灯,但这次彭汇斌有了新的感触,“以前没概念,以为上灯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喝玩乐,现在讨论的话题不一样了,感觉像小型的客商大会。” 彭汇斌表示,青年一辈很多都外出做生意、上班,到了正月上灯才会回家,大家聚在一起交流,参与家族议事,很多信息自然就打通了,事情也办成了,“上灯能把人心凝聚起来,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,大家合力推动家族兴旺、家乡发展。”孩子自此有了宗族的荣耀感,家长也想通过自己的言行去影响下一代。 兴宁市政协经济委主任黄佑鹏认为,上灯是极具仪式感的过程,不仅保存了传统文化,也强化了归属感和凝聚力。“大部分祖屋升灯时,长者会在厅堂念新丁名录,将其录入族谱并诵读家训。这不仅仅是一种仪式,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恩,感受到和家族的根脉相连。” 他所在的黄氏家族,近年就借着上灯人齐重修了族谱,修葺祖屋,也通过集体议事,促成了村容焕新、乡村治理等多项实事。 “没有围龙屋,哪来上灯?兴宁上灯的寓意除了添人添福、家族兴旺,实质上还蕴含着很多丰富的内涵,蕴含着‘不忘来时路’的根脉情怀和‘家事国事事事关心’的责任传承。”黄佑鹏指出,上灯和围龙屋以及围龙屋里的对联是不可分割的,围龙屋的门联、堂联里面“大有玄机”,记载着“客从何处来”的基因密码,镌刻着世代传袭的祖训家规,当然也还记录着当地百姓的写意抒情。
(围龙屋横梁、门匾、对联、皆有“爱家爱国”的痕迹。) 最让他铭记在心的是老祖屋上厅屋檐下的一幅对联——“耕读毋忘家国事,起居宜念祖宗恩”。对祖宗的缅怀尊敬,促使一代代客家人挂念家国,孝顺双亲,兄弟和睦,刻苦耕读,躬亲教养,让生活越来越好。 “在兴宁,素有‘上灯大过年’的说法。”说到这里,萧伟光脸上浮起自豪。“不少省外甚至海外的乡贤听说今年上灯活动很丰富,都表示要回家。即便老一辈不在了,年轻一代仍会带着孩子回来,看看祖屋,参与上灯。” “‘上灯大过年’这一说法,也源于游子归乡的深情。旧时兴宁人多在外经商,春节正值生意旺季,常要等到初七之后年味渐淡,才能返乡。因此,‘上灯’不仅是一个仪式,更是许多兴宁人真正的团圆——灯火点亮,游子归家,让其成为兴宁最热闹、最温暖的节日。”黄佑鹏补充道。 灯火不灭,传承不息。它提醒每个客家人:无论走出多远,总有一盏灯为你点亮,一座屋等你归来,一份情怀叫“不忘家国”。
(花灯亦是阖家团圆的载体。) 作者:江玲 陈思蓝 来源:南方农村报 |